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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创意和实现都来自AI,人类的价值在哪里?

如果AI连提问、创意和判断都做得更好,人还为什么学习、创造与生活?从成果贡献、市场价值、人生意义与人的尊严出发,思考个人的行动空间,以及共同塑造未来所需要的社会条件。 [English]

试想一个平常的晚上,你准备给母亲做一册生日相册。把照片和几段家人的讲述交给AI,它很快拟好主题、安排章节、写出说明,还提出一个你没想到的构思:把她年轻时想去的地方,与后来走过的路放在一起。你让它调整几次,成品比自己原先设想的更好。

最初是轻松,随后却有一点失落。构思来自它,文字来自它,连你觉得不妥的地方,它也能解释并改进。你望着屏幕,忽然说不清该把多少功劳归给自己:成果越来越好,我在其中还剩下什么?如果这种情形从一册相册扩展到工作、研究和艺术,问题就更深了。我们曾凭借“我能做出什么”确认自己;当答案越来越多地来自机器,这种确认还能站稳吗?

一个人坐在家中餐桌旁,电脑上是完成的相册,她抬头望向正在照料植物的母亲。
作品完成以后,问题仍然在场:这份成果,与我正在过的生活有什么关系?

面对这种失落,先不必急着寻找人类最后的优势。更值得做的,是拆开被我们揉成一团的几种价值。对成果的贡献,要看谁提出了构思、完成了哪些工作。若主要由AI完成,就应当如实承认,不能仅凭最后点击了确认,便把全部创造归到自己名下。诚实地缩小功劳,并不会让一个人随之缩小。

市场价值关乎另一件事:在特定制度和供需条件下,别人愿意为你的劳动付多少钱。它影响收入、选择和安全感,绝不能被轻描淡写。一个设计师失去订单,听到“你的生命仍有意义”,账单也不会因此消失。但价格衡量的范围有限。家人长期的照料可能没有工资,一项工作也可能因替代方案变多而降价;两者都不能直接说明一个人的生命分量。

人生意义则来自生活内部:某件事是否值得投入,一段关系是否值得珍惜,自己是否正在理解世界。尊严比这些具体成就还要更基础。一个人即使暂时找不到意义、无法工作,甚至不能清楚表达愿望,也应当免于羞辱和任意支配,得到基本照顾。如果必须先证明有用,才有资格被善待,那么疾病、衰老和一次技术更替,都可能把任何人逐出有资格生活的人群。

这里需要坚持的,是一个人的处境对他自己具有分量。他会受苦,有需要,也可能拥有期待;这些值得被认真对待。尊重这种分量,是我们彼此应当承担的约束,不能由一张能力排行榜代为决定。贡献可以比较,报酬可以变化,基本尊重却不应随着竞争的胜负升降。

然而,反问还会向前一步:如果AI连判断和价值讨论也比我们更强呢?它也许更能辨认偏见,更懂长期后果,甚至比我更清楚我为什么痛苦。此时再说“人负责提问、决定方向”,是否只是把最后一小块领地圈起来,等着下一次失守?

这个反问应当被认真接受。我们可以设想这样的未来,无须先断言它必然发生。如果确有更可靠的判断,就有理由学习它、借助它,必要时把一些决定委托给它。人类的尊严不要求人类永远正确。为了证明自己重要而坚持较差的方案,可能恰恰伤害我们珍视的人。

但擅长判断,与有权替别人安排一生之间,还隔着一个问题:生活究竟属于谁。假设AI能为一个社区提出极好的改造方案,把费用、通行、绿化和居民偏好都考虑周全。居民仍应当知道为什么这样安排,表达异议,并通过公平程序参与取舍。即使方案已经充分理解他们,他们也可以在讨论中重新理解彼此,形成此前没有形成的共同愿望。

参与本身是共同生活的一部分。一个人不能因为说不过系统,就自动失去发言资格;表达困难的人,也需要无障碍工具或可信的代表帮助参与。当然,个人意愿同样受他人权利和共同规则约束。我们需要的是可以说明理由、接受质疑、重新授权的安排。AI可以帮助建立这种安排;它的聪明,并不自动构成要求所有人服从的理由。

这也是主体性较为朴素的含义:我能在支持下理解与自己有关的选择,表达愿望,作出承诺,并在必要时寻求改变。主体性从来不需要每个念头都独创,也不需要拒绝帮助。我们本就在语言、教育和他人的建议中成长。借助AI继续成长是可能的;值得警惕的,是所有选项、理由和退出通道都由少数人控制,自己只能接受结果。

还有一些价值,只有从生活正在发生的地方才能看清。母亲翻相册时,指着一张旧照片说起当年的犹豫。你第一次认真听见,原来她也曾有过与你相似的害怕。这一刻的意义,不必依靠你制作相册的技术优于AI来证明。相册可以由工具完成,理解仍然可以在相处中发生。

即使AI将来也能提供很好的陪伴,这段相处依然有价值。另一种关系能够带来温暖,不会自动取消眼前这段关系的温暖。我们无须垄断某种能力,才有理由珍惜它在自己生命中的发生。学会游泳的人,不会因为有了更快的船,就失去进入水中的快乐;一个人终于理解一首诗,也无需证明自己的理解超过所有机器。

学习因此有了比竞争更宽的理由。它改变我们能够看见、感受和参与的世界。让AI讲解一个概念,再试着自己解释;请它提出反对意见,再追问自己为何仍然赞同;借它完成初稿,再到真实场景中试用。这样保留的练习,使人逐渐有能力理解所接受的帮助。并非每一步都要亲手完成,也不必把吃苦当作美德;关键在于帮助之后,自己的行动空间有没有增加。

个人的方向,可以从一个具体需要开始。想了解家人的过去,就借AI整理录音,再留出时间听本人讲述;在工作中发现反复发生的困难,就请它协助做一个小工具,让真正使用的人提出意见;关心社区环境,就借它读懂预算和方案,再参加一次讨论。创意可以由AI提出,我们仍能在实际参与中学习,并为自己作出的承诺付出行动。即便暂时没有作品,照顾好自己、接受他人的帮助,也无需附带一份生产力证明。

几位年龄不同的邻居围桌讨论花园方案,其中一人使用轮椅,桌上的平板呈现两种布局。
工具可以帮助我们看清选择;共同的未来,也需要让受影响的人真正参与。

不过,能这样生活,需要条件。一个人如果每天都在担心房租,学习时间又被工作和照料挤满,就很难只凭调整心态获得自由。AI节约下来的时间,可能变成休息,也可能变成更高的工作定额;技术创造的收益,可能扩大公共服务,也可能集中到少数所有者手里。结果取决于收益怎样分配、规则由谁制定。

社会层面的出路,首先是让转换成本不再全部压在个人身上。失业过渡期的收入保障、可以负担的医疗与照料、与实际机会相连的带薪学习,都比一句“终身学习”具体。图书馆和学校可以提供可用的AI工具、指导与无障碍支持,让学习不只属于有钱、有闲、已经熟练的人。培训也需要检查能否带来真实机会,不能用发放证书替代就业和收入问题。

分享进步还应当包括分享时间。生产率提高后,缩短工时、增加休假,或者把更多资源投入照料与教育,都可以成为公共讨论的选项。《世界人权宣言》已经把休息、教育,以及分享科学进步的利益列入权利范围;这些并非只有赢得竞争的人才配享有的奖励。第24、26、27条

这些安排需要资金,也会遇到利益冲突。怎样筹措公共资源、兼顾创新与分配,怎样避免保障被滥用或被层层消耗,都没有一句话的答案。可以从具体制度做起:在引入自动化时协商岗位调整与收益分享,在公共采购中要求说明决策依据、设置申诉和独立复核,让受影响者的意见有机会改变决定。参与权需要时间、信息和实际影响力来支撑,不能只剩一个征求意见的按钮。

即使这些保障逐步改善,失去熟悉职业的人仍可能经历漫长的失落。收入补偿不能立即补回同伴关系、工作节奏和“有人需要我”的感觉。学校、社区和公共文化空间,因而也要让人重新进入合作,有机会承担适合自己的角色,并在需要时休息。一个值得生活的社会,应当容纳暂时无所作为的人。

这篇文章本身也借助了AI,正文与配图都包含它的工作。于是,开头的问题同样落到这些文字上:表达得更完整,是否就意味着理解得更深?一篇文章能否站住,要看它的理由能否经受质疑,是否帮助读者看见自己的处境。发布者仍需核对内容、承认借助,并愿意回应反对意见;读者也无须因为文字流畅,就把判断交给它。

我们无法保证未来会自动变得温厚。但希望仍有可以落脚的地方:更强的工具有机会降低学习和行动的门槛,而收益、时间与参与机会如何安排,仍是值得共同争取的事情。即使人不再是最聪明、最高效的存在,人的痛苦仍值得减轻,愿望仍值得倾听,生活仍可以在理解、关系和参与中展开。

那册相册完成以后,你可以把电脑合上,坐到母亲身边,请她继续讲那张照片的故事。世界上最擅长讲故事的,也许早已不是你。但此刻,你正在听,也正在重新认识一个人。这样的生活值得被保护;让更多人拥有它,也值得我们一起塑造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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